《诱宦》作者:再枯荣

搬运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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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8月7日10:51:05 评论 2,870 次浏览

文案

陆瞻遣任苏州提督织造太监。
风光无限,一手遮天。
人人都要巴结他,奉承他。
背过身,又都骂他:“阉狗当诛!”
他不在乎,因为对于一个阉人来说,唯有权势可以带来尊严。

地狱浮沉太久,也就渐渐淡忘了,他曾经也是志高存远堂堂正正的男人。
直到遇见那位青楼的花榜魁首——芷秋。
她楚楚动人,媚骨天然,似乎不怕他,背着人群,捧起他的手替他擦拭伤口。

陆瞻挪开眼,干涩的嗓子像喝了多年的风霜:“你就是这样招揽客人的?”
芷秋洇润的声线则是江南的一场烟雨:“可不嘛,专挑你这样阔绰的男人下手!”
从此后,她就成了陆瞻的尊严,纵然万劫不复,骨灰亦要化作花泥,护她开出一世安稳喜乐。

人人都道袁芷秋花容月貌,独占春色。
怎么偏跟了个不人不鬼的宦官?
没人知道,她藏着一个秘密,从未对任何人提起,包括陆瞻。

直到某日,她那权倾朝野的夫君憋不住了:“你别给你那恩人做衣裳了,只给我做。”
芷秋笑倒在他肩头:“从来就只给你做的啊。”

【食用指南】
软欲女花魁×阴郁破碎感真太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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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自春来,日上花梢,莺穿柳带。
  
  这痴男呆女的故事,严格检算,就起始于这样一个桃花泛水的春日里。
  
  再确切一点,是起始于相帮①由碧翠晴空里乍起的一声吆喝,“芷秋姑娘出局②!”
  
  青漆楼宇上,抚槛前趴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梳着双螺髻,翘在粉罗百褶裙里的绣鞋慵慵晃一晃,朝下回嚷一声儿,“哪里?”
  
  稍刻,聒耳的男声蹿上楼台,“碧云街、留园!”
  
  “晓得了!”娇柔且稚嫩的嗓音如扑扑腾腾的彩雀落下去后,小姑娘旋裙转身,直奔入正对着抚槛的两扇门内。
  
  粉裙先扫过一张拓牡丹的罗汉榻,当中墩一张炕几,两侧各立高方几,盛放着两盆热辣辣的海棠。睃眼一过,有暗红妆案,描花高面盆架等家私,及各色金瓷玉铜、珐琅彩器。
  
  云履匆匆,转身拨开水晶帘,晃得内墙上淅沥沥流淌过一片碎光。
  
  里头原是一间大大的卧房,珠帘下设一丈宽台屏,左侧还有一张,彩线交织,所绘闺阁秀女,眼儿饧媚,衣着隐约可见其白雪肌臂,实为霪绘。
  
  右首台屏后所罩的是雕花琢叶架子床,四壁藕帐嚣张,被窗畔的风一股一胀地拨动。
  
  小姑娘踅至其后,正欲拨开帐子,却见一双嫩笋柔荑先由里头拨开了帐,其间爬坐起一女子,乌发垂锦,半掩一张胭脂淡色的素脸,浅浅柔唇,桃花春眼,糅着一丝初醒的昏沉与憔悴,便是相帮口中所唤的叫“芷秋”的女子。
  
  只瞧她兰芝一样的指端抵在唇边轻轻打一个哈欠,这才启了口,涓涓细溪一样的声线,“桃良,什么时辰了?”
  
  桃良略微稚嫩的眉梢扬起,青春可爱地笑着,“巳时末了,姑娘可要吃茶?我烹一盏给姑娘。”
  
  帐中踅入一片璨光,将芷秋的眼拔向支摘牗外,是茜纱共柳,红紫艳芳又一春,无情地将昨日的冬抛却脑后。
  
  她发一会子怔,细条弱枝的身子方才渐渐感觉到些暖意,抬眉一笑,“才巳时末,怎么留园就来叫局子?”
  
  “说的就是啊,”桃良将两片绡帐分挂自床架上的半月钩,将她搀起,“倒是从没听见祝老爷这样儿早叫局子的,又是在他自个儿的私园子里摆席,我估计是应酬什么要紧的客人吧。”
  
  虚扶着至外间,已见两位二十多的姨娘捧来珐琅鎏金铜盆,臂间相挂几条帕子侍奉着洗漱。
  
  芷秋落到罗汉榻上去,哈着细腰先执了牙刷盖儿蘸了珍珠粉漱口。
  
  直待须臾吐了满嘴的泡沫、捧清水咕嘟咕嘟复漱一遍,方想起来扭头问桃良,“我昨儿酒吃多了,早上睡得有些死,孟公子什么时候走的,我怎么没听见个动静?”
  
  一排槛窗大敞,春意扑朔而来,撩动了桃良的裙衫,粉白交错,青春大好。她手上捉一件银红掩襟素锦褂,提到芷秋身前比一比,“姑娘就穿这件褂子?配那珍珠粉的石榴裙正好!”
  
  得芷秋颔首,她便旋入里间立柜里头翻相配的里子裙子,细嫩的笑音由紫水晶帘里高高扬出来,“姑娘还说呢,孟公子卯时二刻就醒来了,我同翠娘芳姑三个伺候他洗漱穿戴,这样大的动静儿,恁是没将姑娘吵醒。孟公子就说索性别吵你了,横竖他夜里还要来,送不送的不打紧。这不,我叫厨房里煮了点粥给他他吃过就走了嘛。”
  
  细细蘸净面上水珠,芷秋将帕子递回一姨娘,冲她吊吊眉,“翠娘,往后还是将我叫起来的好,哪有客人走我做倌人③的不送的?客人原是好心,可这次次‘好心’,我次次这样儿不懂事儿,难免就寒人的心,往后人家可就不来了。”
  
  俏丽姨娘伶俐一笑,正欲应承下来,就听见门外一刻薄尖利的妇人声线高高扬起,“好好好、我就说麽,我乖女儿是最懂事的!”
  
  末了,只见一佩环玲珰的妇人闪身进来,宝髻上簪了数支小金钿璎,鬓鬟另蘸一朵粉旭蔷薇,罩通身的墨绿褙,半掩月白裙,便是这“月到风来阁”的老鸨子袁四娘。
  
  这厢挥洒着一条粉绢,摇曳至芷秋面前,将她的面色一再细窥。直窥了一瞬,方落到对榻,眸中略透慈爱,“我听见她们说你昨夜吃多了酒,身子可有哪里不痛快的?”
  
  “没有呀,”芷秋亦牵出一条帕子搵着面,将满头乌发拂至肩后,“妈妈又不是不晓得我,吃醉了又不多话,也不撒泼,就是多睡一些,醒了也没个头痛恶心的,好得很,恼在耽误了送客。”
  
  “哟,偶尔一回有什么打紧的呀?”袁四娘拈着帕子笑一笑,眉角叠出一条条细碎的裂纹,割破了那一张风韵的脸,露出金粉银屑装裹的风尘,“我在廊下头就听见你讲的那句话,真是叫妈妈心头一万个宽慰。数来数去,这一个堂子里,就数你最懂事儿,叫我少操好些心。”
  
  言着,那笑容急剧垮下来,帕子一挥,直拍到膝盖,狠狠一叹,“你们姐妹几个你也晓得,露霜、朝暮这两个不中用,不必提,独你们四个替我争气些。”
  
  说着四个,就将四个细细点来,“就说阿阮儿,哪样都好,诗词弹唱不消说,客人巴结得也蛮好,偏是年纪大了,只好意思意思收她个身价银子嫁了她出去。雏鸾虽是我亲生,可那丫头是个提不起的嫩豆腐,又蠢又笨的,现就做那三四户客人她还应酬不过来,不是今日得罪这个,就是明日冲撞了那个,我还能指望她?!云禾也全是个不懂事,巴结客人嘛倒也好,就是性子太泼辣,天天拿着钱去贴那个穷酸举人,我说她两句,你猜她怎么说?”
  
  她自急上眉心,芷秋自笑在面上,眼见桃良抱了衣裳出来,也未关门户,就在那窗户底下宽去外衫,两个裸裎的膊往银红褂子里一伸,笑问袁四娘,“怎么说的?”
  
  袁四娘躁得拔座起来,替她拉拢衣带系着,朱霞丹枫的唇喁喁嚷嚷,“那个死丫头,我才说她一句,她倒泼头给我顶过来,说什么‘那是我的钱,属妈妈的各账银子一个子没少全进了妈妈的荷包,下剩是客人赏我自己的钱,我想怎样花就怎样花,妈妈问不着我’。你听听你听听!这叫什么话?”
  
  她挺直一副腰板,“倒不是我腆着老脸胡说,出去整条烟雨巷打听打听,凭他客人结的局账也好、办的家私也罢、连着赏银哪个堂子里是叫倌人拿一两的?我袁四娘心地好,才叫你们各人收着客人的赏银,以后年纪大了,要赎身麽,妈妈也放,你们也有银子赎。哦,我倒好心当了驴肝肺,叫她给我排场一顿!”
  
  细细花信风,将芷秋缓步送到妆案前,桃良几人一并过去替她装扮。
  
  她自坐在髹黑描芙蓉的圆杌凳上窥着镜中袁四娘的面色,哑声轻笑,“妈妈不要生气嘛,云禾那丫头,就是一张嘴厉害,平日里我不留神说话得罪了她,她还要将我好一顿骂呢,倒不是有心的,妈妈不要往心上去。”
  
  “唉,我有什么往心上去的呢?”袁四娘意态洒脱地挥一挥帕子,仍旧远远落回榻上去,“只是你们也要时常体谅体谅我的难处,都说老鸨子心黑,可你也替我算算,你如今十八,当年我将你买回来的时候,你也才八岁,又是认字学艺、又是锦衣玉食将你养到十四岁上头你才出了堂子迎客,我这才稍回了本,那六年的亏空如今都还没补上呢!”
  
  “云禾几个,哪个不是叫我海一样的银子淌在她们身上?满世界去问,就是皇帝爷家的千金,也没有我教养女儿费银子的,她们反倒要来坍我的台!”
  
  蜂蝶合艳,唧唧嗡嗡喧阗着,日头逐尺偏正,收尽屋内的阳光,只有呼啦啦这一排槛窗抓住了一点点倾落大地的光芒。
  
  镜中那偏着挂坠珥的花容月貌始终是凉淡淡的笑意,周到客气,连声音亦软和得没有一丝差错,“妈妈消消火哩,哪值得这样啊?她们还小呀,云禾十七、雏鸾十六,哪里能坍得了妈妈的台?况且烟雨巷,哪个老鸨子不对妈妈竖大拇指的?妈妈不要烦,我昨日不是还听说妈妈才刚买了个丫头回来?等教好了嘛,只怕比我们这几个还强些,少不得给妈妈赚个金银满钵的。”
  
  说话儿间,人已装扮停妥,梳着油光光的堕马髻,簪一柄小小玉梳,另蘸一朵西府海棠,衬着银红掩襟褂,浅粉百迭裙,挽嫣红素纱披帛,真道好个缃桃绣野、春色锦绣。
  
  伴着窗外翠羽飘零,袁四娘眼内一亮,提起她一个胳膊直笑,“纵然新买百个千个也不及你一个呀,别说整条烟雨巷,就是整个苏州府里头,哪里还找得出我女儿这样标志风流的姑娘来?”
  
  ————————
  
  ①相帮:古代青楼男仆。
  
  ②出局:倌人外出青楼应酬,是为出局。
  
  ③倌人:旧时吴语地区对伎/女的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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