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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美人谋》作者:袖唐

文案

谋士,运筹帷帐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她非美人,美人是她手中的棋子,她非权贵,英雄竞为折腰。

乱世之中,智计百出,倾尽所谋,她谋的是天下太平,谋的是与他一世长安。

他们是藩王帐中最中坚的谋士,各为其主。然而她唯一一次感情用事,却被他利用,惨死在城破之日。

重生成一个普通的寒门庶族之女,回到了与他相识的最初。何去何从?

志在天下的诸侯,戎马一生的将军,爱意深沉的旧人,谁与携手,共赴白首。

****

文化女流氓纵横战国。非典型性、扭曲欢乐向的女性谋士文,质量三包,不天雷,不狗血,不脑残……

再送质量二包,不玛丽苏,不小白花……

烽火连天的战国,看女谋士如何运筹帷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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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章 天下无义战

天气连日阴沉,黑云低低的压着城头,令人沉闷的喘不过气来。
远处山坡上灰蒙蒙的一片,大纛旗在风中烈烈作响,苍劲有力的“魏”清晰可见,彷如窥伺猎物的猛虎,随时可能一跃而起,吞掉面前比它巨大千万倍的城池。而大纛旗下,炊烟袅袅,魏军正在扎营烧饭,浓郁的谷香肉香四溢。
阳城的城墙隐隐浸染着血色,距离魏军扎营不远处,城下的主战场上尸体累累,断肢残骸,充斥着血腥混合着腐败的气息。
城楼上的兵卒已是强弩之末,身上盔甲残破不堪,在呼啸的风里,嘴唇干裂流血,尤其是望着远处大快朵颐的魏军,以及空气里的食物香气,都毫不留情的摧残着他们的意志力,不断有人弃甲投降敌军。
城中一片萧瑟,街道上没有任何行人,寒风夹着冰雪从巷中怒吼席卷,地面一尘不染。
空空荡荡的牢房里。
森冷潮湿,霉变腐臭的气味充斥其中,两侧道路上点着的火把在这种环境下,几乎燃烧不起来,光亮只能起到微乎其微的作用,整间牢房只在一丈高处有块巴掌大小的透气孔,一束耀白的光线从照射进来,牢房内隐约能看见人的身形面貌。
“怀瑾先生!怀瑾先生救我!”
空荡的室内有轻微的回声,一遍一遍的重回尾音的颤抖,将说话之人的恐惧怯懦暴露无疑。
一个身着葛麻衣袍的人靠在墙角的草堆里,头顶的松松乱乱的绑着一个发髻,发丝凌乱的披散下来,半遮掩住面容,身上的衣物黑里泛白,亦看不清楚是何颜色。
在这个阶下囚的面前,跪着一名华服中年男人,却是阳城之主——端阳侯。
从透气窗招进来的光线落在端阳侯身上,能清楚的看见那白皙的面庞上布满汗水,端阳侯见那人没有动静,急急向前膝行两步,“先生救我!”
因他动作扬起的灰尘,在那束白光中乱舞,不知最终是落了下去,还是飞出了窗外。
靠在墙壁上那人终于微微动了动,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透过凌乱的发丝看向端阳侯。
这是一双不算漂亮的眼,但是那眸子中透出的清明睿智,令端阳侯欣喜——就是这样的眼神,漫不经心中透出冰雪似的清透,每每慌乱中,只要看见它,便会莫名的镇定下来。
被称作怀瑾先生的人凝视他良久,忽然嗤笑了一声,用干涩低哑的声线缓缓道,“真他娘的怂。”
声音虽然干哑,却依旧能听出竟然是个女子。
别说宋怀瑾只是骂人,便是煽他几耳光,端阳侯亦不会有任何不满,此刻正兵临城下,魏军的第一波攻击持续了一天一夜,才如潮水一般的退去,暂作修整,他才有机会跑到这里来求救。
端阳侯紧张的望着她,面前这个女子,有着不输一流谋士的智慧,只可惜他一开始从心底就没瞧的起她,所以就算她帮助阳城渡过数次难关,当那所谓“通敌”罪证摆在眼前,他还是毫不犹豫的便将其打入大牢。
“主公!城中断水断粮了!”一名浑身是血的人不顾阻拦冲了进来,声音里带着惊怒和绝望。
宋怀瑾艰难的抬头看了来人一眼,昏暗的光线下,分辨不出他身的铠甲是属于士卒还是将军,那张脸色长满了乱如稻草的络腮胡,加之魁梧健硕的身材,看起来像是一头黑熊。但宋怀瑾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是端阳侯麾下最善战的武将,齐武。
端阳侯僵在原地,脸色煞白。
“怀瑾先生……”齐武看向宋怀瑾,声音弱了下去,当初他信了那份通敌证据,所以宋怀瑾被关押的时候,也不曾为她求情,此刻又怎么有脸去求她。
但他的话明显提醒了端阳侯,端阳侯反应过来,给宋怀瑾深深一揖到底,再次恳切哀求道,“先生救我!”
宋怀瑾虚脱的倚在斑驳的墙上,缓缓叹了口气,“罢了,你于我有再生之恩,今日我最后保你一命,算是还了债。”
尽管端阳侯懦弱无能,又生性多疑,但当年毕竟救了她,别人都不愿意用她,端阳侯却给了她发挥才能的机会,倘若要恨,只能恨她自己识人不清,强扶一把糊不上墙的烂泥!要恨,就只能恨她错信了情爱,将一颗真心交付与那人,在他手下一败涂地!
即便不为了救端阳侯,她也要亲自去会会那个利用感情将她至于这等境地的闵迟!
“怀瑾先生可有计策能保住城池?”齐武忍不住问道。
宋怀瑾被他一句话呛咳了几声,狠狠捶了一把地上的枯草,气到极处竟是笑了起来,“齐将军能天真这么些年还真是让人羡慕。”
她恨恨的道,“你们留着这一盘烂棋,叫我怎么收拾?我宋初一是人,不是他娘的神!阳城四周城墙坚固高大,魏国却还是选择攻城,明摆着声东击西为了截流!我便是呆在这里也知道,外面定然有人不断的投降魏军,闵迟在这里人脉比你们一个个的都好多了,说不定一会儿就有人给他们开城门!大军杀进城,我给你们都插上翅膀飞,行不行,齐将军?”
宋怀瑾身体虚弱,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不停的喘着粗气。
尖锐的讽刺让齐武这个血性的汉子涨红了脸,好在身处暗处,面上又全是胡子,根本看不清颜色。
端阳侯感觉到的不是羞耻,而是从脚底板开始发凉,他只是一个在秦魏两国之间艰难生存的小诸侯,帐下谋士本就不多,唯宋怀瑾和闵迟有些真才实学,其他都是混饭吃的狗头军师。
闵迟弃主投靠魏国,这次正是他做为军师反过来攻打阳城,也是他用计离间端阳侯与宋怀瑾。闵迟作为端阳侯手下曾经的首席谋士,对阳城的兵力分布、地形可谓了如指掌,再借助魏国强兵,攻打阳城易如反掌。
其他在端阳侯手下混饭吃的三流谋士一见大势已去,立刻卷包袱走人,那些人别的不行,唯“走”之一计用的出神入化,可谓来去无踪。
“我命休矣!”端阳侯面色惨白的跌坐在枯草之上。
“死不了。”宋怀瑾艰难的扶着墙壁站起来,瞪向齐武,“扶我一把。”
端阳侯闻言,连忙站起来,也不嫌弃她身上的脏污,伸手搀住她。齐武也急步走过来,扶住另一边。两人将宋怀瑾架了出去。
宋怀瑾要求沐浴更衣,端阳侯虽则急的火烧火燎,却还是命人去准备。
……
空旷的正殿中,青黑的石砖地板,两侧是黑色两人合抱的柱子,主座上端阳侯面色发白,却比之前镇定了许多。
约候了两刻,端阳侯放在膝上的手汗已经浸湿了厚厚缎衣,才看见一人从大殿门口缓步进来。
她一袭缃色广袖袍服,墨发如男子那样在头顶绾了一个髻,簪了一根简洁古朴的玉簪,身形瘦长如竹,宽袍被风吹扬起犹如一边旗帜。因着这半个月来的牢狱生活,使得两颊凹陷,面色萎黄。
她的五官绝算不上漂亮,组合在一起也将将能入眼,普通到以往站在谋士堆里也不会有多少存在感,但倘若与她对视,便会发现那清明如冰雪的目光背后隐含睿智。
端阳侯疾步从主座上走下来,“怀瑾先生,眼看就要入夜……士兵饥饿疲乏,魏军一定不会放过攻城的大好时机。”
“为何不等你们索性都饿死了再坦然入城?”宋怀瑾在一侧的席上跪坐下来,大殿里的冷风,让还在高烧中的她有些吃不消,“我深知闵迟的性子,他崇尚不战而屈人之兵,倘若有办法困死你,他不会攻城的。”
不战而屈人之兵,这也是谋士能发挥的最大意义,所谓战术,是非战不可时才会派上用场。
“魏王倘若想花大代价拿下阳城,早就成功了,哪里轮的到闵迟出手?所以我猜测他可用的兵不多。我早准备好出城的路线,你带上亲信随从,连夜偷偷出城投奔秦国,便说魏军攻城,阳城将少兵寡,难以抵挡,愿将城池献给秦国,只求秦王收留。”宋怀瑾垂眸缓缓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卷羊皮,递给端阳侯,“这是路线图。”
幸好她对闵迟还留了一手,否则此刻当真是求天不灵了。
“不能带太多人,会引起魏军注意,倘若你舍不得那些美姬,就留在这里与她们同生共死吧!”宋怀瑾盯着他一字一句的道。她太了解端阳侯了,他多疑,却也善良,但善良在这世上就是一种致命的软弱。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种软弱,她才能有机会活到现在。
端阳侯紧紧抿唇,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才答应道,“好!”
宋怀瑾咳了一阵,声音微带嘶哑的道,“走吧。”
“怀瑾先生不一起走吗?”端阳侯犹疑道。
到现在还是在怀疑她,宋怀瑾嗤笑了一声,冷冷道,“鸟尽弓藏,兔死狗烹,明智之人都会给自己准备出路,你倘若不愿意走,也没人逼你!”
宋怀瑾何尝不想走,可她已经命不久矣。她在牢狱中已经病了七日,如今早已经耗尽元气,他们是逃命,不可能舒适的坐着马车,长途跋涉、一路颠簸也唯有一死而已。
相比那样狼狈的奔逃而死,她宁愿更坦然潇洒一些。
殿中响起脚步声,宋怀瑾以为端阳侯离开了,肩膀上却是一沉,却是端阳侯将那件白色狼皮裘披在了她身上。

第二章 一别即永别

“今日一别,君子珍重。”端阳侯诚恳的道。
“保重。”宋怀瑾似有若无的一笑。
此刻的她,面如土色,全然是病入膏肓的模样,没有丝毫美丽可言,但端阳侯却觉得她身上的光华耀目,任何一个倾国倾城的美姬都无法用容貌与之相比。
外面的风雪渐大,宋怀瑾孤身一人坐在偌大的殿中,看着端阳侯消失在风雪里的背影,微一抿唇。
其实闵迟这个人太过自负,想保住阳城也不是无机可乘,却很难挫伤魏军。倘若闵迟首战惨败,魏国必将问罪,她就是要逼的他在魏国呆不下去,甚至被处死。
秦国军队乃虎狼之师,阳城在秦魏边界,只需一宿,附近城池的秦军便可赶到。魏军在风雪里撑了数日,冬日的粮草也必然不多,秦国不会放弃这大好时机。
兵贵速,倘若魏军进城,再攻打起来就困难的多,秦国也可能损失惨重,所以她料定秦国会迅速出兵。
宋怀瑾起身,迎着风雪走了出去,对路边冻死饿死的尸体恍若未见,径直往城楼那边走去。
城头上风雪呼啸,宋怀瑾不扶着城墙,几乎站不稳。
“来人!”宋怀瑾扬声道。
她身上白色的狼皮昭示着非同一般的身份,立刻便有一名副将过来领命。
“城主府里还有些存粮,主公仁义,取出来分食吧。”宋怀瑾在风里每个字都说的艰难无比。
那副将精神一震,却犹豫道,“可是主公……”
“那些存粮甚至不够大伙饱餐一顿,但主公派去秦国的人已经传来消息,秦国大军明早即至阳城,主公宁愿挨饿,也请大家务必坚持一晚!倘若明早秦军未至,主公将会投降魏国,绝不会罔顾诸位性命。”宋怀瑾的声音不大,但附近守城的将士都听的见,她说罢,掩面似泣道,“主公向来仁义,不想见大家枉死,但阳城乃是先人传下来的基业,还请诸位助主公一臂之力,怀瑾在此代主公拜谢诸位!”
宋怀瑾深深一揖到底。
附近的将士连忙上前扶起她,“先生严重了,主公深明大义,我等定当誓死守城!”
“誓死守城!”
“誓死守城!”
城头上此起彼伏的声音响起,夹杂在狂风暴雪之中,虽然力量微薄,但坚韧不屈。
宋怀瑾微微抬手道,“秦国援军之事,切不可外传,倘若魏军提早攻城……”
“末将明白!”副将拱手,吩咐人交代下去,今日不许有人降魏,擅自逃跑者,杀无赦。
这个消息一定会传到魏军那里,宋怀瑾知道。但她只需一晚,只需一晚……
暴风雪呼啸,掩埋主战场上残破的尸体。阳城的士卒吃了稀粥,精神好了许多。
端阳侯府内存的都是白米,而这些人可能一辈子也见不到一粒白米,此时此刻,他们觉得就算这么死了,也值。
宋怀瑾坐在城楼上的棚子里,眯着眼睛盯着魏军扎营的方向。夜色沉沉,风雪呼啸,什么也看不见,鼻息喷出的一朵朵雾花将视线遮掩的更加朦胧。
上半夜便就这么安静的过去了,宋怀瑾疲惫至极,却怎么也合不了眼,瞬也不瞬的盯着东方逐渐发亮的天空,拢在袖中的手紧紧攥了起来。
夹杂在风声里的震动急速逼近。宋怀瑾双目微微一睁,垂眼向下看去,天地交接的远方,卷起大片的雪雾,红甲魏军如浪潮一般向着阳城扑来。
“怀瑾先生,魏军攻城!”副将冲进来禀报道。
时不予人……她缓缓闭上眼睛,沉默久久才哑声道,“打开城门,你们降了吧。”
并非是宋怀瑾舍不得牺牲无辜,她的心里此刻只有谋,没有情,只是闵迟那样一个人,居然出乎意料的急袭,必然是有不少内应,他有十足的把握,再看魏军和守城士卒的力量悬殊,即便此时不降,也绝对撑不住半刻。
“正门大开。”宋怀瑾补充一句,“传信把北城门也打开。”
正门大开是空城计,纵然总会被识破,却总能够拖延一时半刻,而北城门,是为秦军而开……但愿秦军抓住这个时机吧。
那副将紧紧抿着唇,一动不动。
宋怀瑾抬头看他,火把剧烈跳动的火光下,是一张坚毅俊朗的脸,“末将愿死不降!”
“大丈夫生于世,一为忠义,一为抱负,端阳侯不值得你忠义,阳城这块巴掌大的地方也不能一展抱负,你死也是白死!”宋怀瑾有气无力的说道,“休要犯蠢。”
沉默了片刻,他才拱手道,“末将领命!”
宋怀瑾看着那没入风雪里的魁梧身影,静了许久,从袖袋里取出一块帕子,展开之后,露出一粒指甲大小的药丸,芳香扑鼻。
她用手拈了放入口中,微微皱眉,眯着眼睛看向外面的风雪连天,一股辛辣顺着喉管而下,在腹中渐渐汇聚成绞痛,热流顺着喉管涌了出来,口中满是腥甜。
宋怀瑾已经油尽灯枯,死,也不过是早一天迟一天的事情,只是她不想死前的日子里天天看见闵迟,想想都堵得慌。
无谋不诈,输了也是她宋怀瑾技不如人,但她绝不能原谅。
“初一!”一个熟悉身影闯入视线。
宋怀瑾略略打量了一番,闵迟一袭烟色广袖袍服,黑色貉子毛大氅,满身落雪,依旧是那样风姿翩然。
他看见宋怀瑾的情形,满面震惊,喃喃道,“初一,我来接你的。”
闵迟不想她死,哪怕利用过,出卖过,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把她置于死地。
他见宋怀瑾动了动唇,似乎想说什么,这才反应过来,大步冲入棚内扶住她,一双凤目中噙泪,“初一,你想说什么?”
宋怀瑾吐出一口血,凑近他,艰难的吐息道,“闵迟……我操……你大爷!”
听着这句遗言,闵迟愣愣的看着她清明的眼失去光彩,竟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宋初一,字怀瑾,原字寅月。
握瑜怀瑾,比喻美好的君子品德,这是因为她言语行为粗鲁,性子不好,所以拜师时,其师对她的美好寄望。可是直到死,她也没能奉行这两个字的分毫。
闵迟笑罢,眼角有泪倏然滑落,在冰天雪地里灼的面颊微疼。
“军师!北城门有秦军!”棚外,有士卒急促的禀报道。
闵迟身子一绷,垂眸看了一眼怀里安详的面孔,她带血的唇角似有若无的翘起,彷如嘲笑他一般。他眉头微微拧起,将宋怀瑾轻轻放下,抬头看了看微微发亮的东方天际,缓缓吐出两个字,“备战。”

第三章 重生于荒野

东方浮白,广袤的苍穹上还缀着一弯浅浅的月牙,荒原四野遍地都是半人高的野草,朦胧之中泛着枯黄的颜色,上面结了一层浅浅的霜。
寂寂的草丛里,忽然响起哗啦一声,紧接着便是在枯草里窸窣的穿行声。
很快,一名衣衫褴褛的人爬了出来。他身材瘦小,葛布麻衣褴褛的披挂在身上,黑乎乎小腿和手臂暴露在外,头发乱糟糟的披散着,遮掩住了面容。从身量和四肢来看,他年纪不大。
少年手中握着削尖的竹片,跪在空地之上凸出的一个小土包前,抛开土壤。
放眼放去,这一片有七个小土包,土都是新翻的,每个土包上面都插着一个竹片。
少年手脚飞快的刨开一个土包,看见里面露出的衣裳,唇角微微扬起,动作越发快速。不一会儿便从土中拽出一具用席子裹了的男尸。
男尸头上沾染了许多泥土,颜色青白,尚未有腐败的迹象。少年心中一喜,伸手摸了男尸的胸前和腰间,不出意外的发现了一块玉玦。
少年放在掌心摸了摸,借着微弱的光线看了一下,玉质不好,连一张羊皮都换不到,但说不定能换上半豆黍子。少年将玉佩塞进怀里,伸手扒掉了男尸的外衣,又将尸体用席子裹好塞进了坑里,用土埋上,磕了几个头之后,拿起竹片开始挖下一个土包子。
少顷,便见到一片红色衣角。这片红色衣角十分有光泽,少年惊喜的“咦”了一声,沾满泥土的手在自己身上使劲蹭了蹭,才伸手去摸那衣角。
滑不留手的,竟是丝缎!
少年大喜,动作也小心了不少,用竹片轻轻刮去泥土,让整具尸体暴露出来。
展开席子之后,发现这是一具女尸,与方才那具男尸差不多,也不曾腐烂,一张青白的脸,头发上沾了许多泥土。
少年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女尸穿着的衣物上——是一件大红色的丝缎嫁衣,上面用蓝色和金色的线绣了花样,花朵中间坠了玉珠,个头虽小,但散发着莹润的光芒,玉质上乘。
少年小心翼翼的清理着那片沾上了泥的衣角,约莫过了一刻,才仔细的摆弄干净。如法炮制的脱了尸体上的衣物。
这一次,他觉得有些异样,这些尸体已经埋了一天,早就僵硬了,方才脱那具男尸的衣服,与以往每一次都没有不同,可是这具女尸相对来说四肢却要柔软一些,难道女人死后身体也要比男人软?
少年想着,已经将衣物全部接下来抱在怀里。他目光透过乱发瞧见女人青白的脸,生的不丑,但也没有他见过那些美姬好看,鼻梁太挺直,额头太饱满,或许是因为已经死了的原因,脸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女人那样柔软。
秋风飒飒,少年忽然觉得有些寒意,连忙把嫁衣用刚刚从男尸身上剥下来的衣物包上,做成一个包袱状,背在自己身后,才弯腰去扯席子的另一端,准备把女尸裹起来。
蓦地!脚腕上一紧。
少年惊呼一声,慌忙低头看去,惊愕的发现女尸一只青白的手死死抓着他的脚腕,而女尸半睁着眼睛盯着他,眼睛黑白分明,隐在影影绰绰的草影里显得十分可怖。
少年心里一慌,伸手去掰女尸的手,却发现抓着他的力气也不是很大,很容易便挣脱了。
他一息也不敢停留,跌跌撞撞钻进草丛里。
女尸盯着他消失的方向,心里暗骂:小王八犊子,拿人钱财替人消灾都不懂,太她娘的不上道了!
“女尸”四仰八叉的躺在地上,看着广袤无垠的苍穹,有几株枯草遮掩了视线,心中忽觉得不对劲,她明明已经服毒,并且在临死前见到了闵迟。
当时她咬牙切齿的骂了闵迟一句,其实是在暗恨自己服毒服的有点早,倘若再晚个半刻,她便有力气捅上闵迟一刀!
真她娘的死不瞑目!
宋初一叹了口气,身体能感受到空气中的寒凉,心中越发疑惑,难道是闵迟气不过被她问候一句大爷,所以将她曝尸于荒野?
果然是个衣冠禽兽!
宋初一心里反复将闵迟祖宗十八代都问候几遍,才抓着身下的席子,认真的去想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思来想去良久,宋初一才再次动了动,试图坐起来,但试了几次却怎么都使不上力气。她也只能认命的继续躺下去,眼睁睁的看着天色一点一点变亮的天色,枯草上的薄霜在阳光照射下盈盈发亮,渐渐的融化汇聚成露水。
直到阳光照在身上,宋初一觉得浑身发虚的冷,仿佛多少热量都坠入不见底的深渊。不过汲取到这点微弱的温暖,她动了动手脚,如灌铅一样,但好歹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
四下里只有风拂过草丛的窸窣声,宋初一懂些医术,心知道自己可能在高烧,现在的处境堪忧,倘若一直躺在这里,无异于等死。
她使尽全身力气,依旧无法站起来,于是只好拽着草,一点一点往前爬行,她辨不清方向,便顺着昨晚少年的逃离的地方爬行。
那少年剥了她身上的衣物,定然是想拿去换粮食,况且在那种情况下,宋初一不信他还敢往深林里跑。所以少年跑方向最有可能是通向村庄或城池,最不济也应该距离道路不远。
当然也不排除少年慌不择路……那只能算她倒霉。
不知爬了多久,宋初一已经觉得浑身脱力,眼前却还是草丛,仿佛无止无尽,令人颇感绝望。
“麻黄……”宋初一却未曾太在意这些,只盯着自己面前一株小灌木,忽然笑了起来,“看来天不亡我。”
她伸手抓住那株麻黄便往嘴里塞,特有的辛味和苦味在口中散开。
麻黄的收割季节正在秋末,这些虽然不曾经过处理,但药效应该也不错。宋初一很想优雅的把这根草折断塞进嘴里,但奈何身体使不出一丝多余的力气。
宋初一正学着羊一样奋力的啃着麻黄茎,耳朵微微一动,听见似乎有急促的脚步声。
她动作一顿,将耳朵贴在地上听了一会儿,估摸来的有六七个人,方位就在她前面不远处。
宋初一伸手轻轻将面前草丛拨开一点缝隙,竟发觉前面就是一个坡,她正是趴在高地上的草丛里,心中不禁松了口气。
透过草丛缝隙,她看见六个大汉正抡着粗棍追赶一名身材瘦弱的人,口中嚷嚷的话是赵国口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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