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真香宝典/神雪梦星河》作者:花日绯

楔子
  
  仲夏之夜,阴云蔽月,瞧不见半点星光,天幕像一块未晕染开来的墨,黑黢黢,乌沉沉的。四周没有风,空气蒸腾闷热,昏黄的灯笼周围绕着好些飞舞的小虫。
  
  安京尚医侯府连接前后院的院门门栓已落下,管家领着两排提灯婆子在园中穿行,检查各处。尚医侯府乃是陛下御赐宅邸,比一般公侯府邸都要来的大,自然需要检查的地方就要更多,更仔细。
  
  离国尚武尚医,是医武双双修习之地,武力最盛自是宗氏皇族,远古神裔血脉,神授武魂,强绝霸道,那是一般武者终其一生都难以抵达的巅峰;而除了武力之外,离国还崇尚医者,武者尚可横练,但医者却脱不开天资,普通人想走医道,没有天资,等同天方夜谭。
  
  像如今的尚医侯闵燕青,凭着一手精绝医术封侯拜相的可以说是凤毛麟角。
  
  闵燕青原本是出身离国医官之家,衡武十二年,家中长辈因为贵妃诊脉有误,阖族被贬。
  
  但不过短短两年时间,闵燕青居然奇迹般以救驾之功重返安京,不仅免去往昔刑罚,还平步青云,被衡武帝册封为尚医侯,谁能想到人们以为彻底完蛋的闵氏会冒出个闵燕青,一跃成为安京最炙手可热的人物,成为享誉安京的传奇。
  
  昨日是陛下寿辰,也是一年一度的天医万寿节日,尚医侯一举夺魁。谁知今晨皇后娘娘旧疾复发,宫内紧急宣召闵燕青入宫诊治,直到这个时辰还未回府。
  
  皇后身患顽疾,不好医治,往常还有连续医治几日的情况,所以闵燕青一日不归,侯府的人并不觉得奇怪,生活照常。
  
  管家和婆子经过主院,没有进去,只在院外观望两眼,管家回头看见身后提灯婆子们也在探头,不禁低声喝道:
  
  “啧,看什么看?赶紧熄灯。”
  
  不管发生什么,院外的灯笼还是要熄的。
  
  被管家呵斥过后,三个粗使婆子赶紧配合爬梯子熄灯,林旺家的见主院药庐里还亮着灯火,人影焦急走动,忍不住说了句:“都一天一夜了,看样子夫人还没死心呢。”
  
  管家是闵家老人,对那位死气沉沉,根本没有任何威信的侯夫人并不尊敬,只听他冷哼一声:
  
  “老夫人说了,随她去折腾。你还想管?”
  
  林旺家的说了句‘不敢’,暗自叹息,心道:作孽哟,好好的一条命就那么……
  
  但夫人也是真拧,孩子明显看着就是不行了,血吐了好大一滩,又从水里捞出来,侯爷昨儿陪了一夜,帮着救治,也说回天无力,凭侯爷的医术都说救不了,那意思就是死定了呗,可夫人偏不信,锁了药庐的门,谁敲都不开,继续从白天救治到晚上,没有一刻放弃。
  
  那将死的孩子是府里少爷,侯爷和夫人的第一个孩子,但从生下来开始,少爷就不讨侯爷喜欢,因为少爷生了一双异瞳,瞳眸是墨绿色,像狼眼睛似的,特别渗人。
  
  五洲大陆上的离国和廉国都是黑眼睛,只有北地胡人的眼睛才是异色,况且少爷长得也不像侯爷,脸型轮廓有点像夫人,五官样貌跟侯爷和夫人都不一样,漂亮是漂亮,可怎么说呢,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不是侯爷的种。
  
  少爷出生睁开眼睛以后,府里就悄悄这么传着,可是侯爷和夫人都没说什么,大伙儿也不敢多言,如今少爷五岁了,实在瞒不住,夫人每带少爷出回门,都要惹来一堆闲言碎语。
  
  夫人性子阴沉,不爱说话,有了少爷以后,就更加寡言少语,成天窝在药庐不出来,整个人都没什么人气儿,苍白阴翳的可怕。
  
  但侯爷并不觉得夫人可怕,甚至对夫人非常好。
  
  夫人喜欢炼药,制药,侯爷就为夫人在主院建了座安京第一的药庐,药庐特别大,成片的药圃,硕大的药台,各种研究的药室,占了侯府一半面积,不能跟天下药宗的圣医宫相比,但据说连太医院的药都没有夫人药庐里的药品种齐全,足见药庐规模。
  
  原本日子这么过着也还算太平,可自从老夫人被从信阳接到侯府之后,一切就变了。
  
  老夫人李氏是寡母,将侯爷拉扯大不容易,闵家遭难那会儿,餐风露宿熬出了病,一直在信阳老家休养,这两年身体好些了,侯爷就将老夫人请回安京侯府,还顺便带回了大姑太太和表姑娘。
  
  大姑太太一心想让侯爷纳表姑娘做妾,侯爷不愿,为此时常与老夫人发生争执,老夫人拗不过侯爷,只好把心思动到了侯夫人身上,谁料侯夫人性子太冷,对老夫人也没多少对婆母的尊重,又有大姑太太从旁挑唆,婆媳关系很不好。
  
  老夫人来了京城两个月就听说了一大堆蜚语流言,在见了异瞳的大少爷之后,更加断定了大少爷是侯夫人与胡人私|通生下的孽种,不依不饶,侯夫人不愿跟她纠缠,便带着大少爷一起住到城外庄子里去,不在侯府露面。
  
  怎料,侯夫人离开侯府不过一个多月,侯爷就受不了了,跟老夫人说了好几天,开始老夫人是坚决不同意侯夫人带大少爷再回来的,后来不知怎么,被大姑太太一劝,老夫人也就同意了。
  
  侯爷前天刚把母子俩接回侯府,昨儿就正赶上天医万寿节在宫里举办,每年这个时候,来自四面八方的医者都齐聚安京,以药会友,夺魁者不仅可得极其稀少的圣医宫苍泉雪莲一株,以及衡武帝亲自颁发的药牌。
  
  圣医宫的苍泉雪莲自不必说,那是有‘生肌肉骨,起死回身’功效传说的世所罕见的极品药材,最关键的是衡武帝亲自颁发的药牌。
  
  离国的药牌只有圣医宫与孟家老字号,所有药局基本上都被这两家垄断,其他人想要开设药局,最快的途径就是参加天医万寿节,由衡武帝手中取得。只要有了药牌,就能堂堂正正,光明正大的推出药品。
  
  侯爷带着侯夫人一同参加,圣医宫和孟家老字号不需要这个,其他家的医术自然比不过尚医侯的,侯爷得偿所愿,得到了那株苍泉雪莲和陛下亲颁的药牌。
  
  原本夫妻俩是要到夜里,参加完皇家晚宴之后才回来,谁知道昨天下午,夫人突然毫无预警,披头散发,跟疯了似的跑回府,回来之后,哪儿也不去,径直跑到后院莲池,二话不说就跳了进去,把少爷从水里给捞了上来。
  
  夫人把少爷从水里捞出来的时候,少爷那张小脸已经发黑了,普通人淹水吐出来的是水,少爷从嘴里吐出来的是血,成摊成摊的黑血!
  
  孩子都那样了,怎么可能还有命?
  
  从昨天下午开始,夫人就在药庐里救人,侯爷闻讯赶回来,跟着救了一夜,早上被宫里喊走的时候,侯爷连大少爷的后事都跟管家交代上了。
  
  老夫人李氏的院子里跑进来一个妇人,李氏瞧见她就摆手让身边伺候的人都退下。
  
  “怎么样?她还在药庐里?”李氏看起来有点不安和焦急。
  
  进来的那妇人正是李氏的大姑子闵氏,死了丈夫以后投奔李氏,几个月前跟着李氏一起来到侯府。
  
  “还在呢。”闵氏说。
  
  李氏担心:“听说她医术很好,有灵力,那孩子不会死不了吧?”
  
  “怎么可能!你也懂药理的,那可是牵机,你见过那种毒下肚还能活的?”闵氏两眼淬毒。
  
  牵机断肠,中了这种毒的十死无生,就是华佗在世也救不回来!
  
  “是了是了,牵机无药可解。”
  
  李氏回想孩子中毒后在地上扭曲痉挛的样子,那双墨绿狼眼中满是痛苦,不知不觉间,被脑中的回忆吓出一身冷汗。
  
  “你别担心,药庐那边说是已经没什么动静了,等着吧,明儿侯爷回来把人一埋,什么事儿都解决了。”闵氏抹了一把冷汗劝道。
  
  李氏跪在佛龛前,颤抖着手拨佛珠敲木鱼,想借此来平静内心,口中断断续续的念着普度众生的菩萨经。
  
  侯府里的灯火几乎全熄了,只剩下主院的药庐和后院老夫人居所,那两处今夜注定是不眠之所,但那又和他们有什么相干?下了钥,落了锁,各回各院,明日又是好晨光。
  
  夏季的夜有虫鸣蛙叫,夜风吹来,枝头树叶沙沙作响,冷落的院子寂静无声,一切都是那么平静安详。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清冷如烟的园子里突然冲出了第一批人,这些人周身全都被一团紫色的烟雾缠绕,封住了五感六识,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除了孩子之外,无一例外的扭打在一起,仿佛一具具失去灵魂的尸体,你一拳我一脚的追赶搏击,侯府花园里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却没有谁过来看一眼,因为府里那些人正忙着拳打脚踢,不得闲啊。
  
  一道单薄身影背着个孩子走出药庐,走出主院,稀疏的月光下,她面容清雅,带着些许憔悴,眉宇透着冷漠,背上背着的孩子双眸紧闭,昏迷不醒也难掩小脸俊秀,被用宽布绑在她的后背,黑发高高束起,劲装绑腿,一副要远行的样子。
  
  她步履平稳的经过侯府的后院、花园,回廊,水榭,无视周围像是陷入疯魔扭打在一起的人们,偶然有撞上来的,也被她身前无形的屏障所阻拦,几道金光自动把那缠上来的人甩开。
  
  只见她目不斜视,闲庭信步般从容的走出侯府大门,临走前还不忘回身重新将大门关好。
  
  抬头最后看了一眼头顶‘尚医侯’的金字牌匾,她嘴角露出一抹不屑阴寒的冷笑。
  
  盛夏的夜,暑气蒸腾,但她这道如鬼似魅的身影走在寂静的街道,却平添一股森森凉意。
  
  闵燕青自宫中回府,看见的是紧闭的家门,随从上前一推门就开了,走进门内一看,所有人都惊呆了。
  
  院子里躺着满地的人,衣衫破烂,鼻青脸肿,断手折腿,奄奄一息的躺在地上,饶是这要死不活的样子,居然还在无意识的挥舞着还能动的手做出一些没什么力道的攻击姿势。
  
  闵燕青眉头紧蹙,嗅到了空气中不寻常的气味,还有那些躺在地上的人身上残存的淡紫色的烟,宽袖一挥,一圈有形的气体自闵燕青周身扩散,整个侯府顿时像被一股强风吹过,吹散了紫烟与气味。
  
  原以为园子里的场景已经够叫人惊愕震动了,没想到走近后院,却是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众家仆推门而入,看见的就是老夫人李氏满身是血,失魂落魄的坐在血泊里,在她面前有一具被啃的七零八落的尸体,从染血的衣袍和残缺不全的五官辨认出,这正是前不久随老夫人一同回来的大姑奶奶闵氏——
  
  老夫人竟生生的用自己的嘴把大姑奶奶给咬死了!而此时,老夫人呆愣愣的坐在血泊里,不知道是还没恢复神智还是被这场景吓傻了,整个人便如失了魂般魔怔。
  
  那画面太过残暴和血腥,有胆子小的奴仆直接就吓得屁|滚|尿|流,惨叫不跌,一时间,整个尚医侯府便如人间炼狱般恐怖。
  
  闵燕青第一时间看向药庐方向,心道不妙,命人去探。
  
  随从们探究过后来报:
  
  “回侯爷,夫人不见了。药庐里的药材全都没了,少爷……也不见了。”
  
  闵燕青面色铁青,紧紧捏拳,愤然一声吼冲破天际:
  
  “传我令,全国州府通缉犯妇孟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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